十月的头几天,德国同时上演了两幕反差极大的戏:清晨的明斯特近郊,联邦刑事警察敲开一栋民宅的门,带走了一位八十岁的老人;而就在两天前,总理默茨在俄方喊话外国公民尽快离开的当口逆行飞抵基辅,甩出13.5亿欧元和一份联合造无人机的协议。一个往里查,一个往外送;一个在清算旧账,一个在追加承诺。当情报机构的守门人自己成了最大的窟窿,这个国家急着往外砸的钱,究竟是在填补信任,还是在掩盖什么?
10月6日清晨,明斯特附近的诺德瓦尔德,80岁的奥古斯特·汉宁在家中被捕。年轻人可能没听过这个名字,但在德国情报圈,他绕不开——1998年至2005年,他担任联邦情报局(BND)局长。检方给出的定性重得罕见:叛国性间谍、刺探国家机密、未遂叛国、为外国情报机构活动。这不是一场误会式的失手,而是一份分量极重的指控清单。

时间得拨回2010年春天。那时汉宁已离开BND五年,却和自己当年的办公室主任曼弗雷德·D达成了一个约定:D继续从局里往外搬东西,汉宁付钱。这一搬就是十几年。调查人员的说法是,D先后提供了大约2000份文件,其中大量属于机密,有些是专供BND内部使用、乃至供联邦总理府做情报形势研判用的材料。前后十二年,两千份文件,平均几乎每隔两三天就有一份内部材料被搬出去。这不是失手,是一条稳定运转了十多年的输送带。
更刺眼的是D的位置。他先是跟着汉宁从BND走到联邦内政部,2012年3月又回到BND,此后一直给汉宁的历任继任者当办公室主任,直到今年3月才离开。也就是说,整整十四年,坐在历任局长门口的那个人,一直在往外递文件,这条链条至少延续到2022年年中。反间谍部门最擅长抓的是外人渗透、境外策反,可汉宁是D的老上级,D是汉宁一手带出来的人。不需要中间人,不需要接头,不需要暗号,一封邮件、一个U盘、一笔转账就够了。当交易双方都是自己人,整套防线几乎是失效的。

抓捕是同步进行的。汉宁在明斯特附近的家中被带走,D在巴伐利亚落网,巴伐利亚、北威州和柏林的多处地点被同步搜查。调查由联邦刑事警察局执行,案卷落在卡尔斯鲁厄的联邦检察院。D已于周二面对联邦最高法院的侦查法官,汉宁则在周三出庭。两人目前都适用无罪推定,这一点必须说清楚——检方措辞再重,法院还没有判。BND现任局长马丁·耶格尔当天表态说,疑虑一出现机构就启动了大规模内部调查,内部安全问题上没有妥协余地。
真正吊胃口的是检方咬死不说的那句话:这些机密到底卖给了谁?目前公开的口径有两层:汉宁至少有一次,用D提供的机密,为一名外国情报机构官员起草了一份分析报告;此外,他还和另一家外国情报机构的一名代表保持多年密切交流,持续向对方输送政治信息。两家机构,一律不点名。钱的流向查清了,情报的流向却还悬在半空。

在今天的德国舆论场里,是不是莫斯科干的几乎是所有间谍案的默认第一问。可这一次,联合调查报道抢在猜测发酵之前明确说:这事与俄罗斯无关。排除掉俄罗斯,问题反而更扎眼。据披露,那两千份文件里,涉及的恰恰是伊朗核计划、俄罗斯军事动向这类内容,还有相当一部分是盟国情报机构标注为机密的材料。这两块牌子摆在一起,谁是最急切的买家并不难猜——但也只是不难猜,不是已证实。
这桩案子的起点压根不是反间谍部门顺藤摸瓜,而是去年汉堡警方调查布洛克绑架案时,在搜查汉宁住宅和办公室的过程中,翻出了一个存有BND近期机密材料的存储设备,才牵出整条泄密线。而布洛克案本身就很离奇:2023年底在丹麦,德国连锁牛排馆布洛克之家继承人克里斯蒂娜·布洛克的两个年幼孩子被绑,起因是她与前夫、德国前电视主持人德尔林的监护权之争。这桩官司里出现了前摩萨德人员、以色列商业情报公司,甚至牵出了前摩萨德局长和前辛贝特局长的名字。
汉宁本人被指在其中牵线搭桥,他对此坚决否认,还一度公开为布洛克一方说话。线索到此为止,奥地利《萨尔茨堡新闻报》采访的防务专家把话挑明了:汉宁是不是真的为以色列当了间谍?没人能给出确凿答案,但这个问题本身已经让柏林如坐针毡。
与此同时,就在一个多月前,默茨政府的内阁通过了一份被媒体称作安全革命的情报改革草案,还追加了预算,BND今年的经费涨了约26%,达到15.1亿欧元,官方给出的理由几乎只有一个词:俄罗斯。这些年,德国在反间谍上喊得最响,2020年搜过,2024年抓过,2025年又起诉过。可当火从自己前任局长的办公室里烧起来,再漂亮的表态也压不住那句追问:一个往里查、一个往外送,这两幕戏摆在一起,恐怕真的是一枚硬币的两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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